李白五古《赠友人三首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此组诗作于至德元载（756）夏，时李白自宣城出发游吴越。在杭州李白曾与余杭郡司马徐王李延年交往。（详参《感时留别从兄徐王延年从弟延陵》。）或在此前后，李白曾至越中海滨拜会“友人”，写下此组诗。

赠友人三首（李白）

其一

兰生不当户，别是闲庭草。夙被霜露欺，红荣已先老。

谬接瑶华枝，结根君王池。顾无馨香美，叨沐清风吹。

余芳若可佩，卒岁长相随。

【注释】夙：平素。《八哀诗-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》（杜甫）：“几分汉廷竹，夙拥文侯彗。“

红荣：兰花鲜艳的红色花朵。荣：指草木的花。《九章-橘颂》（屈原）：“绿叶素荣，纷其可喜兮。”《诗》（汉-陈琳）：“嘉木凋绿叶，芳草纤红荣。”

瑶华：玉白般的花；仙花。《九歌-大司命》：“折疏麻兮瑶华。”王逸注：“瑶华，玉华也。”《东征至淇门答宋参军之问》（唐-陈子昂）：“碧潭去已远，瑶花折遗谁？”

结根：植根。《古诗十九首》：“冉冉孤生竹，结根泰山阿。”

叨沐：谦词。表示承受恩泽。

佩：《离骚》（屈原）：“扈江离与辟芷兮，纫秋兰以为佩。”王逸注：“纫，索也。兰，香草也，秋而芳。佩，饰也，所以象德。故行清洁者佩芳，德仁明者佩玉……故孔子无所不佩也。言己修身清洁，乃取江离、辟芷，以为衣被；纫索秋兰，以为佩饰。”

卒岁：终身。卒即尾。岁可指年，也可指岁月。《论语-子张》：“有始有卒者，其惟圣人乎！”《七月》（诗经）：“无衣无褐，何以卒岁？”《秋兴赋》（晋-潘岳）：“逍遥乎山川之阿，放旷乎人间之世。优哉游哉，聊以卒岁。”
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前四句以兰花喻己，写自己早年。香兰生不当户，并非闲庭之草。平素遭受严霜寒露的欺侮，鲜艳的花朵早早衰老。（一是生错地方；二是霜露欺。故“已先老”。）接着四句仍以兰花喻己，写自己入翰林。曾谬接上高贵花枝，植根于君王花池。自顾并无馨香也不美丽，却蒙受皇上惠风拂吹。末二句表明诗旨。若您觉得兰花余芳尚可相佩，俺愿意终生与您相随。

其二

袖中赵匕首，买自徐夫人。玉匣闭霜雪，经燕复历秦。

其事竟不捷，沦落归沙尘。持此愿投赠，与君同急难。

荆卿一去后，壮士多摧残。长号易水上，为我扬波澜。

凿井当及泉，张帆当济川。廉夫唯重义，骏马不劳鞭。

人生贵相知，何必金与钱？

【注释】赵匕首、徐夫人：战国赵人。荆轲刺秦王所用匕首得自徐夫人。《战国策-燕策三》：“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，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，取之百金，使工以药淬之，以试人，血濡缕，人无不立死者。”司马贞索隐：“徐，姓；夫人，名。谓男子也。”

急难：《常棣》（诗经）：“脊令在原，兄弟急难。”

荆卿：荆轲。《史记-刺客列传》：“荆轲者，卫人也……之燕，燕人谓之荆卿。”《咏怀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李陵从此去，荆卿不复还。”

易水：《史记-刺客列传》：“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，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之上，既祖，取道，高渐离击筑，荆轲和而歌，为变征之声，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为歌曰：'风萧萧兮易水寒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！’复为羽声伉慨，士皆瞋目，发尽上指冠。”

济川：渡河。《书-说命上》：“若金，用汝作砺；若济巨川，用汝作舟楫。”后多以喻辅佐帝王。《都下送辛大之鄂》（唐-孟浩然）：“未逢调鼎用，徒有济川心。”

廉夫：廉士。称有节操、不苟取的人。《庄子-刻意》：“众人重利，廉士重名。”《答任昉》（梁-到溉）：“假令金如粟，讵使廉夫贪。”《新唐书-后妃传上-贞顺武皇后》：“夫恶木垂荫，志士不息；盗泉飞溢，廉夫不饮。”
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前六句写荆轲故事。袖中藏着赵国制造的锋利匕首，这匕首出自铸剑名家徐夫人。藏在玉匣的匕首刃同霜雪，从北方燕国带到西秦。然而，荆轲的事业并未成功，它最终沦落于荒凉的沙尘。中六句写自己愿像荆轲一样与君共患难。（有倒装。）自从荆轲离去之后，壮士们多被摧残。俺曾在易水边大声痛哭，易水也为之掀起波澜。愿将这把邯郸买来的匕首赠送给你，希望能与你“兄弟急难”。末六句直叙友情和道义。凿井就要凿到泉水，扬帆就要助人渡川。有节操的人只看重道义，骏马无须劳驾扬鞭。人生最宝贵的是彼此相知，何必在乎财富金钱？（李白求人帮忙，先讲大道理。）

其三

慢世薄功业，非无胸中画。谑浪万古贤，以为儿童剧。

立产如广费，匡君怀长策。但苦山北寒，谁知道南宅？

岁酒上逐风，霜鬓两边白。蜀主思孔明，晋家望安石。

时人列五鼎，谈笑期一掷。虎伏避胡尘，渔歌游海滨。

弊裘耻妻嫂，长剑托交亲。夫子秉家义，群公难与邻。

莫持西江水，空许东溟臣。他日青云去，黄金报主人。

【注释】慢世：玩世不恭，不拘礼法。《世说新语-品藻》：“未若长卿慢世。”《全唐诗话-司空图》：“图既负才慢世，谓己当为宰辅，时人恶之。”

谑浪：戏谑放荡。《七征》（晋-陆机）：“《关雎》以寤寐为戚，《溱洧》以谑浪为欢。”儿童剧：儿戏。

立产：建立产业或家业。如：应当。【《左传》成公二年：“若知不能，则如无出。”】广费：花费大量心思、精力或资源。

道南宅：周瑜曾把自己路南宅赠孙策，并视策母为己母。《三国志-吴书-周瑜传》：“瑜长壮有姿貌。初，孙坚兴义兵讨董卓，徙家于舒。坚子策与瑜同年，独相友善。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，升堂拜母，有无通共。”后以为喻友爱之典。

岁酒：除夕酒，新年酒。《京中守岁》（唐-丁仙芝）：“开正献岁酒，千里间庭闱。”

思孔明：《三国志-蜀书-诸葛亮传》：“诸葛亮《出师表》：'先帝不以臣卑鄙，猥自枉屈，三顾臣于草庐之中，咨臣以当世之事。’”

安石：东晋名将谢安，字安石。详见《晋书-谢安传》。

五鼎：形容豪奢生活或喻高官厚禄。《汉书-主父偃传》卷64：“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，身不得遂，亲不以为子，昆弟不收，宾客弃我，我厄日久矣。丈夫生不五鼎食，死则五鼎亨耳！吾日暮，故倒行逆施之。”颜师古注引张晏曰：“五鼎食，牛、羊、豕、鱼，麋也。”

一掷：形容不惜金钱的豪举。《少年行》（唐-吴象之）：“一掷千金浑是胆，家无四壁不知贫。”

虎伏：蹲伏的老虎。《荀子-解蔽》：“冥冥而行者，见寝石以为伏虎也。”此或指老虎蹲伏，喻暂时隐忍屈服，

弊裘耻妻嫂：《战国策-秦策-苏秦始将连横》：“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。黑貂之裘弊，黄金百斤尽，资用乏绝，去秦而归。羸縢履蹻，负书担橐，形容枯槁，面目犁黑，状有归色。归至家，妻不下纴，嫂不为炊，父母不与言。苏秦喟叹曰：'妻不以我为夫，嫂不以我为叔，父母不以我为子，是皆秦之罪也。’”

长剑：典“冯谖剑”。冯谖自信才华出众，在孟尝君门下不甘作下客，因而弹剑柄而歌，要鱼、要车、要养家。后以为怀才未遇者希望为人赏识之典。详见《战国策-齐策四-齐人有冯谖者》。

西江水、东溟臣：喻陷入困境亟待解救之人。《庄子-外物》：“周昨来，有中道而呼者。周顾视车辙中，有鮒鱼焉。周问之曰：'鮒鱼来，子何为者邪？’对曰：'我东海之波臣也。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？’周曰：'诺。我且南游吴越之王，激西江之水而迎子，可乎？’”
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共二十四句。首十句写自己有谋划有长策，但生活艰难且已年老。戏谑放荡古代贤人，以为他们的功业不过儿戏。轻慢时世鄙视功业，俺却并非胸无谋略。建功立业应有多方面花费，辅佐君王需心怀长策。只苦于山北寒风凛冽，谁知周瑜道南有宅？时光像岁酒随风消散，如今俺已两鬓斑白。（“道南宅”点友人。俺一直在叫“山北寒”，忘了还有“道南宅”。铺垫。）“蜀主”四句写当下背景。蜀主刘备琢磨重用孔明。东晋皇上冀望于谢安。当下人沉醉于五鼎之食，谈笑之间一掷千金。（皇上没想孔明和谢安。大臣沉醉于一掷千金。）“虎伏”四句写当下自己。像蹲伏之虎躲避胡虏烟尘，俺来到渔歌悠扬的越中海滨。像苏秦穿着破烂的皮裘羞见妻嫂，俺这把长剑只能托付至亲友人。（长剑自比，也即“其二”中的赵匕首。）末六句提出诉求。先生您秉持高尚的家国道义，那些庸碌之辈岂能与您相邻。切莫像庄周说啥要引西江之水，空许困于车辙中的东海波臣。来日若能青云直上，当用黄金厚报知音主人。

此组诗“其一”前八句自比兰草，夸耀自己曾入翰林的履历，落在末两句“余芳若可佩，卒岁长相随。”“其二”借荆轲故事讲道理。“凿井当及泉，张帆当济川，”帮人要帮到底。人生贵在能遇到相知的朋友，留钱何用？“其三”有些词句生涩，语序稍显凌乱。但意思是清楚的。俺有匡君长策，却苦于“山北寒”而且双鬓斑。俺是孔明谢安但还没受重用。俺像苏秦“弊裘耻妻嫂”，只能“长剑托交亲。”您与那些一掷千金的贵官不同，您秉持家国道义，一定会对俺施以赞助。将来或许有机会俺可能青云直上，一定以“黄金报主人”。
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